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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国强

一毛钱能买什么?搜遍脑海也找不到几样具象的东西。只有逛累了超市,付款时才发现,那些28.8元或者39.9元等等永远也不会凑整的标签,实际上是一个诱骗你购买欲的一个温柔的陷阱。而超市找给你的一角钱或者两角钱的硬币,连一只大口塑料袋都买不到。等突然有一天,你想起用这枚硬币的时候,翻遍所有挎兜,往往已经找寻不到它的下落了。

那年我12岁,读初中一年级,县里举行数学竞赛,因为学校离乡政府远,接到比赛通知已经是头一天下午,那时候没有电话微信之类的可以告知学生,让我们哪怕临阵磨磨枪也行。所以,当老师宣布参赛名单时便显得极其突然。参加竞赛的同学六男一女,都是班里的尖子生,要求顺着公路走,中午必须赶到大口钦中心校集合。老师说完骑着自行车先走了。我们背着书包出发,大口钦离我们的学校18里,有一半是山路,好在铺了柏油,我们一行边走边玩,倒不十分寂寞。

竞赛过程答题内容以及取得的名次我没有记住,我只记住我们中午没有吃饭,我们饿着肚子解开一道道数学题,那份煎熬比18里山路还要漫长。但是,我们更清楚,眼下填写这些数字比填饱自己肚子更重要,这是此行六个人,不,算上老师一共七个人共同的责任。

三点钟开始返程,7个人的队伍走成了一条长线。18里山路用双脚去丈量需要足够的耐心与勇气。时值仲夏,路两边是无穷无尽的苞米地,虽然没有狼虫虎豹出没,可公路上不时驶过的汽车还是给予我们不小的压力。我记得我在半路捡了一个铁制的零件,是从汽车上飞出来的,砸在柏油路上滚了很远。我捡起来端详半天,(现在回忆)应该是喇叭上的一个发声装置,馒头那么大,不能吃,我把它放在地上,踢一脚,滚几米,再踢一脚,又滚几米。班长是张世学,不怎么说话,但是毕竟权威。他说你们饿不?我们说饿有啥招,都前腔贴后腔了。他说我兜里有一分钱,你们有多少?我们把兜底倒出来,正好一毛钱。其中戢景荣一个人就贡献了五分,他很不情愿地把那枚硬币交了出来。

班长紧紧地攥着一毛钱到路边供销社买了八块糖,六个男生每个人一块,还多两块。戢景荣说我出的钱多,我要两块,剩下的给李凤英,李凤英是女生。此议得到大伙的普遍赞同。

班长给每个人分了糖块,我们小心翼翼扒开糖纸,无比虔诚地把糖块含在嘴里。这是70年代最普通的那种硬糖,橘黄色的晶体,半透明,咬碎了,甜得发齁。我可舍不得咬,我要让它一点点融化在我的口舌之间,我要让这短暂的甜蜜尽量长时间地滋润我的辘辘饥肠。俗话说,肚里有食心不慌,同学们嘴里含糖,说话也积极向上,心情也豁然开朗,脚步也轻盈快捷了,转眼之间,三四里地就被抛在身后。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样的记忆,那时候吃糖块不会丢糖纸。那些柔柔软软花花绿绿的糖纸都被我们积攒起来,是炫耀还是收藏就不得而知了,反正谁也没有留到现在。当我们把七块糖纸往一起集聚的时候出问题了,李凤英说班长给她的糖块她根本就没吃!一个女生怎么能要男生给的东西呢?

那这块糖哪里去了?让我扔啦!李凤英翻楞着大眼珠子说。众人皆傻。于是默默,十二分懊悔与遗憾,与其扔掉,不如不给。最后戢景荣心有不甘,他说我拿的钱最多,我得去找。李凤英说那可老远了,多远?四五里地吧!戢景荣舔了舔微微上卷的厚嘴唇子,那也去找!戢景荣转身沿着公路往回走,我们在原地等候,李凤英一呲牙,撇下我们继续前行。

今天,我无意臧否李凤英的封建思想,也不能否定戢景荣的小气与吝啬,在物质极度贫乏的年代,几个饿着肚子走了几十里山路的学生,其本身既富传奇性质又具励志色彩。而传奇与励志背后所隐藏的危险与无奈是否令当时的老师惭愧也让家长汗颜呢?今天,在福堆里长大的孩子们可能永远也不会理解,走那么远的路,爸爸妈妈放心吗?为什么不坐车?老师为什么不领着走?这些问号与晋惠帝“为什么不喝肉粥”一样幼稚与愚蠢。我相信,这么多年过去,有些同学的父亲母亲,至今都不知道,他们的孩子曾经参加了一次远在18里外的数学竞赛。而且一天只吃了一块糖。可是,即便知道我们的行程,他们又能怎样?亲自送我们?还是给我们揣几毛钱买午饭?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当然也是不可能发生的。

人生如碾,岁月如风。当生命中某些宏大的主题被时光分解得支离破碎,能够从生活褶皱里收起来的,往往已经不起一阵微风的吹拂。有些脆弱的生命,与碾道上不慎跌落的麦粒一样卑微、渺小且无足轻重。

多年之后,班长已经长眠在凤凰山张家祖坟,李凤英没能考上大学,嫁到汪屯为农人妇。戢景荣始终没有离开故乡,二婚的妻子最近给他生了个女儿,我赶着去喝了杯满月酒。人的记忆是有选择性的,你认为刻骨铭心的那些经历,也许正是别人需要忘记的。提起当年的往事,在座的几位同学,竟不记得分毫。

而我明明看见,有条油光錾亮的公路,从时间深处蜿蜒而来,戢景荣踟躇的身影落地成殇,那块被李凤英同学丢弃在草丛里的糖块,如闪闪发光的宝石,吸引着戢景荣虚弱、饥饿却是坚定的步履,一点点走近……再走近……